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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资讯 · 新京报

AI与长寿:代际资源分配之问

更新 2026-11-21新京报正文 4433字阅读约 14分钟4 张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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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知识社会:AI、秩序与未来人生》

作者:马松

版本:中信出版集团

2026年9月

AI能否帮助打破代际零和博弈?

关于养老问题,经济基础是一个重要的维度。在一个老龄化社会,有限的公共资源该如何在不同代际分配?AI如何进入这项代际计算?如何调和代际矛盾?

在大多数发达国家,政府用于老年人的支出(养老金、老年医疗保健、长期护理)远远超过用于年轻人的支出(教育、儿童福利、住房补贴)。在一些欧洲国家,政府在每个65岁以上公民身上的平均支出,是每个15岁以下公民的3-5倍。这种分配格局在人口结构年轻时不成问题,因为老年人少,总支出可控。但当老年人口比例持续攀升时,蛋糕的分配就成了零和博弈:多给老年人就意味着少给年轻人,反之亦然。这就带来了一定的代际冲突。

一些学者的跨国研究表明,代际冲突的程度并不简单地随人口老龄化增加。关键变量不是老年人的数量,而是老年人的社会参与程度。在那些老年人积极投身社会生活(志愿服务、社区活动、政治参与)的国家,代际冲突反而较弱。这说明代际矛盾的根源不完全在于年龄本身,还在于不同年龄群体之间的隔离和互不理解。

同时应该指出的是,代际关系不仅是竞争,还存在大量的合作和互利。在中国,祖父母帮带孙子,甚至是一种广泛存在的“社会制度”。据估计,中国有超过一半的学龄前儿童主要由祖辈照看。这种安排让年轻的父母能够外出工作,也让老年人在退休后保持了社会参与感和人生意义。从经济学角度看,这是一种非常高效的代际互利安排。

那么,AI能否帮助打破代际零和博弈?从理论上说,这是有可能的,主要是通过扩大蛋糕总量。如果蛋糕的大小是固定的,分配就是零和博弈;如果技术进步能让蛋糕变大,就可能实现双赢。AI具有提高生产率的潜力,如果AI能让每个在职者的产出增加一倍,那么即使在职者与退休者的比例从4:1下降到2:1,每个在职者仍然能在供养退休者的同时维持甚至提高自己的生活水平。这个在经济学上叫“生产率红利”。在20世纪60-90年代的日本经济高速增长期,日本的劳动力数量增长放缓,但人均GDP大幅提高,这背后正是因为制造业自动化和管理创新带来的生产率飞跃弥补了劳动力增长的放缓。今天,AI有可能扮演类似的角色,但规模和速度可能远超过去任何一次技术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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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养老的资金》(2021)剧照。

假设一个经济体有100个在职者和25个退休者(4:1的比例),每个在职者每年创造10万元的GDP,总GDP为1000万元。每个退休者需要8万元来维持生活,那么养老支出总计200万元,占GDP的20%,每个在职者的实际负担是2万元。再假设在职者的数量缩减到50个,退休者增加到50个(1:1的比例),没有生产率的变化,总GDP就会减半到500万元,养老支出则增加到400万元,占GDP的80%——这显然是不可持续的。但如果AI让每个在职者的生产率提高2倍(每人每年创造30万元的GDP),总GDP将达到1500万元,养老支出就仅占GDP的约27%,每个在职者的实际负担是8万元,虽然比之前高,但相对于他们30万元的产出而言是完全可承受的。

然而,“生产率红利”并不是自动实现的。它需要巨额的资金投入(AI基础设施)、劳动力的技能升级(人们要会使用AI工具),最关键的是一套确保新创造的财富被公平分享的分配制度。如果这3个条件中的任何一个缺失,“生产率红利”就可能变成“生产率幻觉”。

AI对养老金管理本身也会产生直接影响。根据美世咨询公司的研究,91%的投资管理机构已经在使用或计划使用AI进行投资策略制定和资产配置研究。AI可以更精准地预测人类寿命趋势、优化养老基金的投资组合、自动化烦琐的行政流程(从入职登记到合规监控),甚至为个体提供个性化的退休规划建议。世界经济论坛2025年的一份报告指出,AI可能帮助整个养老金系统实现现代化,降低管理成本,提高投资回报率。

AI与“银发经济”

老龄化社会本身也是一个巨大的经济机遇。根据2024年的一项行业估算,全球的“银发经济”,也就是面向50岁以上人群的产品和服务市场,其规模已经达到约15万亿美元。根据美国退休人员协会发布的报告,2020年50岁及以上人群的经济活动贡献了全球GDP的约34%(45万亿美元),预计到2050年这一比例将上升到39%(118万亿美元)。世界数据实验室(WDL)的数据显示,中国的银发经济规模,根据65岁及以上人群的消费来计算,将从2020年的约7500亿美元增长到2030年的2.1万亿美元。这意味着老龄化不仅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同时也是一个巨大的市场和创新机会。

AI在其中的角色是举足轻重的。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出行。对于一个老人,每一次出门都需要仔细规划安排。在许多发达国家(尤其是美国,其城市规划高度依赖汽车)的郊区,一旦老人不能再开车,他的活动范围就会急剧缩小。AI驱动的自动驾驶技术在影响老年人出行方面就可能大有作为。

自动驾驶对老年人的意义超出了单纯的“从A到B”,而是意味着自主性的恢复。你不需要提前一天预约邻居来接你,不需要等公交车,你可以在想去公园散步的时候就出发。自动驾驶车辆对老年人来说是一种“赋能工具”,这种技术帮助他们维持社交生活和参与感,也大大提高其生活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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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岁有什么可喜可贺的》(2024)剧照。

对中国来说,自动驾驶对老年人出行的意义可能更加深远。在中国的农村和小城镇,公共交通系统往往非常薄弱,很多村庄甚至没有公交线路。一个住在农村的80岁老人要去镇上的医院看病,可能需要步行几千米或者等待不知何时到来的邻居顺风车。如果自动驾驶出行服务能够延伸到这些地区——虽然这在技术和经济上仍然面临很大挑战——它可能改善数千万农村老年人的生活质量。

自动驾驶只是AI改变老年人生活的缩影。在更广泛的层面,AI正在通过多种方式拓展老年人的能力边界。比如,语音助手让不会打字的老年人也能发送消息和搜索信息,计算机视觉技术让视力衰退的老年人可以通过智能眼镜“看到”药瓶上的小字,AI驱动的可穿戴设备可以持续监测身体状态并在检测到异常时及时发出警报。

这说明AI正在模糊“独立生活”和“被照护生活”之间的界限。传统上,一个老年人要么能自理,要么不能自理,后者意味着必须搬进养老院、搬进子女家或请全职护工。但AI辅助技术创造了一个中间地带:一个老年人可能在某些方面需要帮助(比如记住吃药),在其他方面完全独立(比如做饭和散步)。AI可以精准地填补那些需要帮助的缝隙,而不是一刀切地剥夺老年人的自主权。这种“精准辅助”模式可以让更多老年人能够在自己家中独立生活更长的时间。

当然,必须承认,AI工具的使用对老年人也是一种挑战。老年人面对的数字鸿沟问题在新冠疫情期间被推到了聚光灯下。2020年,全国推行“健康码”,将其作为出入公共场所的必要凭证,但许多老年人不会使用智能手机,甚至没有智能手机。即使是在其他时候,很多老年人独自去医院看病,也会因为不会用手机挂号而无法正常就医。在一个日益数字化的社会,不会使用数字工具的老年人面临的不是简单的“不方便”,而是系统性的排斥。

这里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深层问题:银发经济的繁荣是真的能解决代际矛盾,还是只是把矛盾从公共领域转移到了市场领域?一个15万亿美元的银发市场听起来很诱人,但这15万亿美元从哪里来?如果老年人的消费能力主要来自养老金,而养老金来自年轻人的缴费,那么银发经济本质上仍然是一种代际转移,只不过穿上了市场经济的外衣。只有当老年人能够通过自身的持续劳动来创造新的经济价值时,银发经济才真正做大蛋糕,而不仅是重新切分同一块蛋糕。

老龄化社会的可持续性,最终取决于我们能否让更多的老年人保持生产力和社会参与。而AI在这方面的潜力,无论是通过延长健康寿命、降低终身学习的门槛,还是通过创造新的远程工作和灵活就业的机会,都将非常重要。

AI帮助重新定义“老”

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呼吁重新定义老年。我们是否还应该用一个100多年前制定的年龄标准来定义谁是“老人”、谁应该“退休”、谁有资格领取养老金?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决定老龄化社会能否从一个沉重的负担转变为一个潜力巨大的机遇。AI在这次转型中会帮助我们什么呢?新的社会契约需要包含哪些核心要素?

第一,建立弹性退休制度。“一刀切”的退休年龄,在一个寿命延长且差异巨大的社会是不合理的。未来的退休制度需要允许个体根据自己的健康状况、经济需求与个人意愿,灵活选择退休时间和方式。AI在这里可以发挥重要的支撑作用:通过对个人健康数据、职业轨迹和财务状况的综合分析,可以为每个人提供个性化的退休规划建议,不是选择一个固定的年龄节点,而是规划一条动态的、根据实际情况不断调整的路径。

第二,将终身学习制度化。“多阶段人生”不能只是一个口号,它需要制度的支撑。前面提到的“学习账户”“个人培训账户”是一个有价值的思路:由政府、雇主和个人共同出资,建立可以在一生中随时提取用于教育的基金。AI驱动的个性化学习平台可以大幅降低终身学习的成本和门槛,但前提是社会必须承认学习是一项终身权利,而不是“青年特权”。

第三,重新设计代际共享机制。年轻人供养老年人,因为他们相信自己老了以后也会被下一代供养。但当这个契约的数学基础发生根本变化时,我们需要更加透明、更加公平的代际共享机制。最重要的是通过AI驱动的生产率提升,让蛋糕的总量增长到足以覆盖不断增加的养老支出。

第四,开展弥合数字鸿沟的公共行动。如果AI是解决老龄化挑战的关键工具之一,那么确保所有老年人都能使用AI工具就是一项公共责任。这意味着需要投资面向老年人的数字素养教育,开发适合老年人使用的简化界面,以及在公共服务场所(社区中心、图书馆、养老院)提供免费的AI辅助服务。技术进步如果只惠及已经拥有优势的群体,就不是进步,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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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老金》(1972)剧照。

第五,推动医疗与疾病预防体系的智能化转型。正如我们在前面讨论的,AI在早期疾病检测、认知健康监测和个性化医疗方面具有潜力巨大,但相关产品和服务需要被纳入公共卫生体系,而非仅仅作为高端消费品存在。这意味着政府需要投资建设面向全体老年人的AI健康监测基础设施。

第六,将老年人视为资源而非负担。这种观念上的转变或许是最重要的。在大多数关于老龄化的讨论中,老年人被默认为“需要被供养的群体”。但一个65岁或70岁的健康老年人同时拥有几十年的经验、知识和人际网络,这些是AI难以复制的。银发经济的真正潜力不仅在于为老年人提供服务的巨大市场,更在于释放老年人自身的生产力和创造力。AI可以帮助匹配这些供需。

“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孔子2500多年前的这句话,在AI时代,也许终于有机会从一个哲学理想变成一种真实的生活方式。但这需要的不仅是技术,还有制度的智慧、代际的团结,以及对“老年”这个人生阶段的根本性重新想象。

本文选自《后知识社会》,已获得出版社授权刊发。

原文作者/马松

摘编/何也

编辑/何安安

校对/刘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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