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报新闻记者 吴磊 报道
2026年11月2日,乌镇的石板路上又响起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脚步声。以“开源开放 共建共享——携手构建网络空间命运共同体”为主题的世界互联网大会乌镇峰会,在粉墙黛瓦间如期启幕。这是第十三年的“乌镇时间”。十三年前,没有人能笃定地预言,一座以摇橹船和蓝印花布闻名的江南古镇,会与一张覆盖全球的互联网产生如此深长的化学反应。十三年后,答案不再写在论坛的议程里,而是写在嘉兴的经济曲线里,写在桐乡车间里昼夜运转的产线上,写在乌镇街头无声驶过的无人驾驶巴士的车轮下。
就在峰会开幕前一周,嘉兴交出了一份亮眼的三季报:前三季度全市生产总值6142.76亿元,同比增长6.8%,增速连续三个季度居浙江全省第一,名义增速8.56%同样领跑全省。支撑这份增速的,不是旧动能的惯性滑行,而是新质生产力的成规模涌出——规上高技术制造业、数字经济核心制造业增加值分别增长20.8%和12.2%,信息传输、软件和信息技术服务业增加值增长14.3%,研究和试验发展营收增长43.3%。一座曾经以纺织、服装、皮革立身的浙北城市,正在把“网”织进自己的产业基因。而这条基因的编辑起点,恰恰可以追溯到十三年前那场“小镇与大会”的相遇。
一、为什么是乌镇:一场传统与现代的“双向寻找”
世界互联网大会落地乌镇,常被描述为“美丽的邂逅”。但回望选址的逻辑,它更像一场精确而深情的“双向寻找”。
2014年,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专家组在全国范围内寻找会址时,提出的条件清晰而苛刻:互联网经济比较发达;最好能找一个像达沃斯那样的小镇,然后赋予它互联网的魅力;能代表中国几千年的传统文化。三个条件,指向的是同一个命题:中国需要向世界展示的互联网故事,不能只是机房和代码,它必须携带文明的体温。乌镇恰好站在三条线的交汇处。地理上,它嵌在杭嘉湖平原的腹地,京杭大运河流经此处,河网纵横,水运商贸自古而兴,背靠的是浙江蓬勃生长的电子商务生态。文化上,七千多年文明史与一千三百多年建镇史层层叠压,白墙黑瓦、石板窄巷本身就是一部可漫步的中国叙事。而在产业与政策的交汇处,国家层面的战略推动与浙江省、嘉兴市、桐乡市三级地方政府的倾力承接,让“小镇办大会”从构想变成了持续十三年的制度性安排。
“表面上两者并不搭界,本质上却非常有联系。”乌镇互联网国际会展中心设计师王澍的这句话,点破了这场相遇的内核。互联网的基因是去中心化、碎片化、平民化的,而乌镇的肌理恰恰也是碎片化的——它不是一座规划严整的“展示性古镇”,而是一个由无数小尺度街巷、河埠、民居自发生长而成的有机体。大会落地乌镇,不是把一个现代装置强行嵌入古镇,而是让两种同样具有“网络属性”的空间发生共振。传统与现代在这里不是覆盖关系,而是叠写关系:光纤埋进了石板路底下,5G基站立在了老戏台的对岸,全球互联网精英在摇橹船旁讨论人工智能与数据治理。正是这种“过去与未来在同一条巷子里擦肩”的张力,赋予了乌镇峰会独一无二的辨识度。
二、嘉兴得到了什么:从“三丝一纺”到“乌镇七子”
承办一场持续十三年的国际盛会,付出的努力是显性的:交通管控、安保压力、城市运行的反复调试、每年深秋数以千计嘉宾与工作人员的接待负荷。嘉兴和桐乡为此投入的基础设施与治理成本,无法用简单的投入产出表来衡量。但十三年后回看,真正重要的收获,恰恰是那些无法被“办会支出”框定的东西。
最深层的变化发生在发展理念的刻度上。2014年之前,桐乡的产业词典里几乎没有“数字经济”这个词条,翻箱倒柜也只能找出12家与互联网相关的企业。峰会的到来,让一种全新的可能性进入了地方决策者的视野:一座县域城市可以不依赖传统块状经济的路径惯性,而是在算力、数据、智能驾驶这些当时尚显“超前”的赛道上提前落子。此后十余年,桐乡地区生产总值从652亿元跃升至1400亿元以上,“三丝一纺”的旧产业结构被“三智一网”的新骨架逐步替代。数字经济相关企业从12家增至超1200家,国家高新技术企业、省科技型中小企业总量较2014年分别增长10倍和8倍。这不是统计口径的膨胀,而是一片产业雨林从无到有的生长。
资源的汇聚沿着峰会的人流、信息流和技术流悄然发生。2016年,福瑞泰克董事长张林第一次走进乌镇峰会会场,被粉墙黛瓦与前沿科技的交汇所触动,会后将智能驾驶的“第一颗棋子”落在了桐乡。十年后,这家企业年营收突破20亿元,跻身细分领域全国前列,4D成像雷达产线满负荷运转。类似的故事在乌镇大道两侧不断复制:尚元智行的L4级无人车累计驾驶里程达1亿公里,落地全国三百多座城市;赛那德的具身智能装卸机器人每小时处理上千箱货物;芯寒智能用液冷技术为高功耗算力芯片“退烧”;大衍科技把触觉数据手套的传感层缝进了桐乡本土纺织工艺的肌理之中。七家赛道各异的企业被一条AI产业链串成“乌镇七子”,从算力散热、仿真数据、工业大脑,一路贯通到具身机器人、智能底盘和整车智驾。峰会的“流量”,被一套由科创主轴、赛事对接、基金引导和场景开放组成的机制,沉淀为产业的“留量”。
到了2026年,这种沉淀已经具备了可观的规模刻度。嘉兴234家人工智能规上企业实现营收627.7亿元,同比增长27.1%,规模列全省第三;数字经济核心制造业增加值达441.9亿元,增速12.2%。桐乡人工智能核心产业营收在前一年136.56亿元、增长近30%的基础上继续上行,今年1至8月近百亿元、增长17.7%。“乌镇之光”超算中心与联通智算中心构成的“超算+智算”双擎,让一座县级市拥有了支撑万亿参数大模型训练的算力底座。嘉兴的6.8%,正是在这样的产业地层上长出来的增速。
三、一个时代的水位:主题演进里的十三年
乌镇峰会最忠实的记录者,不是某一份总结报告,而是每年深秋挂在会场里的那行主题词。
2014年的主题是“互联互通,共享共治”。那一年,中国接入国际互联网刚满二十年,峰会的首要任务是为中国与世界搭建一个对话的平台,让“连接”本身成为共识。2015年,“构建网络空间命运共同体”被写入主题,治理的维度开始浮现。2016年,“创新驱动 造福人类”登场,领先科技成果发布活动首次举办,技术的能动性被推到前台。此后的主题词沿着“数字经济”“智能互联”“数字文明”“智能向善”一路演进,直到2026年的“开源开放 共建共享”。这条词语的轨迹,恰好与中国互联网从消费端连接,走向产业端渗透,再走向智能时代底层协作的路径同频。当“开源开放”被置于“共建共享”之前,它回应的已经是一个模型、一套框架、一种算法能否被更多国家和人群共同使用的命题。
主题是抽象的,但时代的体温总要落在具体的物件上。今年峰会期间,6辆L4级自动驾驶巴士在乌镇与濮院之间穿行,串起互联网之光博览中心、景区和酒店。这些“宝宝巴士”在过去一年里最高时速提升了30%以上,规控算法的迭代让急刹和点刹明显减少,更关键的是,桐乡把五百多个红绿灯路口的信息实时同步上车,实现了从“车看灯”到“灯告诉车”的跨越。无人驾驶不再是一个需要被围观的“黑科技展品”,它已经嵌入了一座小镇的公共接驳体系,成为普通人可以免费坐上去的一段日常路程。首次举办的人工智能“嘉年华”上,十件“镇馆之宝”同时陈列着特斯拉的新款机器人和嘉兴本土的具身智能烹饪系统、智能床——全球前沿与本土科创在同一个展台上并置,不再有“中心”与“边缘”的区隔。十三年前,乌镇展示的是“中国接入了互联网”;十三年后,乌镇展示的是互联网正在如何重新定义制造、出行、睡眠和一日三餐。
十三年,足以让一个婴儿长成少年,也足以让一场大会从“事件”变成“生态”。乌镇没有因为互联网而丢掉自己的魂,嘉兴也没有因为办会而停下赶路的脚步。真正留下来的,是一种被反复验证过的可能性:一个传统积淀深厚的地方,可以在不撕裂自身肌理的前提下,长出新质生产力的骨骼;一场持续十三年的国际对话,可以让一座城市从“配合者”变成“受益者”,再变成“定义者”。峰会终会闭幕,主题词也会继续更替,但那条埋在石板路下的光纤和那条流淌了千年的河,已经学会了用同一种节奏呼吸。拥抱未知、拥抱科学、拥抱下一个尚未被命名的未来——这大概是乌镇与互联网大会相遇十三年后,留下的最朴素也最有力的东西。
责编:迟斌
审签:高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