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雷晨
10月12日，播客“elsewhere别处发生”发布对田柯宇的访谈文字版。这是后者自2024年8月被字节跳动辞退后，首次完整讲述干扰模型训练事件的经过。次日，一篇名为《实习生A视角来了》的长文出现在公众号平台，以事件中另一位当事人的视角重述2024年事件的经过，多处细节与田柯宇的讲述冲突。
这场隔空对峙的背后，是一桩还没了结的官司。
2024年11月25日，字节跳动起诉田柯宇篡改代码攻击公司内部模型训练一案获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受理，字节请求判令田柯宇赔偿侵权损失800万元及合理支出2万元，并公开赔礼道歉。该案判决书显示，法院一审认定田柯宇违约，判令其赔偿字节跳动50万元，其实习工资不予发放，其余诉讼请求被驳回。田柯宇在访谈中透露，字节跳动已经提起上诉，案件目前处于二审阶段。
争议声中，资本闻风而动。今年10月7日，田柯宇创业融资的消息传出。他创办的AI（人工智能）实验室拿到五源资本、IDG资本近3000万美元投资，投后估值2亿美元，两家机构均已确认。这家公司尚未定名，也未推出产品，团队约10人，方向是世界模型。
田柯宇在访谈中把时间起点放在2024年春天。当时他是组里资历较老的实习生，组里来了一名新实习生，他称其为A。A拥有管理员权限，会超额占用GPU（图形处理器）资源，还直接停止其他实习生的训练任务，受影响的大多是性格内向、不敢反抗的同事。
田柯宇称，自己曾向组长反映问题，始终得不到解决。他让GPT帮忙写了一个程序，在大约十天里先后五次手动停止或卡住A的训练进程，把算力释放出来。他反复强调，这些操作只针对A的任务，他本人不缺算力，他的训练任务也未被A停止过。
他承认行为违规。“当时我的做法无异于以暴制暴。”他说，“如果能以今天的眼光重新来过，我一定会采取更明智的做法。”对于网上流传的“投毒”“病毒”“攻防”等说法，他全部否认，称自己如果有半句假话，就让终身研究受挫。
而A方长文把异常的时间起点提前到2024年3月，波及多个项目，持续到当年7月。
2024年3月，文生图项目LlamaGen的训练始终无法正常推进，项目作者重新从Hugging Face下载T5权重后问题消失，事后检查发现共享目录中的flan-t5-xxl权重曾被修改。4月，字节正式立项视频生成项目Goku，GPU资源向该项目倾斜，Goku的训练随即频繁出现异常，损失值突然跳变、训练进程莫名退出、同一段代码时好时坏。北京、上海、西雅图三地的研发人员轮流排查数月，直到7月30日才取得突破。
关于操作手法，文章称，相关安装脚本使用sudo权限替换系统中已安装的PyTorch（深度学习框架）文件，同时恢复文件的修改时间、所有者与权限信息，故障因此呈现为随机出现的技术问题，排查难度成倍增加。
文章还称，田柯宇负责的VAR项目在内部演示时涉嫌造假。团队每周汇报项目进展，内部Discord频道部署了演示程序供研发人员测试，事后发现该演示程序实际调用的是当时已开源的PixArt模型，推理流程中被人为加入“City”前缀，用户输入任何提示词，生成图片的背景都会带上城市建筑轮廓。A方认为，这个设计妨碍了同事用相同提示词与PixArt直接对比。田柯宇真实训练的VAR模型，损失值表现与生成效果同演示水平相差很远，项目后续重新调整，逐渐演变为另一个名为Infinity的项目。
上述内容来自A方的单方叙述，具体行为范围与责任认定有待司法程序给出结论。文章末尾列出五位实名确认人，包括Goku项目的两位共同第一作者、LlamaGen项目第一作者与同期实习生。A方直接向投资机构喊话，建议在作出投资与合作判断前，向当年的知情人核实田柯宇对事件的描述。
字节跳动的官方口径来自2024年11月5日的《企业纪律与职业道德委员会通报》：当年6月至7月，田柯宇因对团队资源分配不满，通过编写、篡改代码恶意攻击团队研究项目的模型训练任务，造成资源损耗。针对网传“涉及8000多卡、损失上千万美元”的说法，字节澄清其严重夸大，称涉事行为影响的是商业化技术团队某研究项目，未波及正式项目及线上业务。
三方争的其实是同一件事的大小。田柯宇把行为范围收窄到单个实习生、约十天里的五次操作，字节通报指向团队研究项目与两个月跨度，A方长文把异常拉长到数月、波及多个项目。范围差出多少，责任就差出多少，这正是二审要认定的东西。
田柯宇本科毕业于北京航空航天大学软件学院，后进入北京大学读研，师从王立威教授，研究方向为深度学习优化与算法，担任过NeurIPS、ICML、ICLR等顶会审稿人。2021年起他在字节跳动商业化技术部门实习，前后约三年，参与的视觉生成项目后来发展为VAR。
2024年12月4日，NeurIPS（神经信息处理系统大会）公布年度最佳论文，田柯宇以第一作者身份凭VAR（视觉自回归建模）论文获奖，该工作是他在字节跳动实习期间与团队共同完成的。
这个时间点颇为微妙，距离字节跳动起诉获受理只过了九天，获奖消息公布时争议正盛，大会因此被反复追问评奖口径。NeurIPS官方随后专门对外说明：评审采用盲审机制，只以科学质量为标准，不受作者个人争议影响。
VAR把图像生成的FID（衡量生成图像与真实图像分布距离的指标，数值越低越好）从18.65降到1.73，推理速度快20倍，并验证了与大语言模型同源的规模定律。这条技术路线构成田柯宇创业的起点。按照他的规划，团队将打造包含20万个符号的视觉词表，输入约1亿小时视频训练模型，把生成1秒视频的成本降到现有水平的十分之一甚至更低，完整模型预计2027年发布，此前先通过线下活动演示。他对外的表述是，先构建基础模型，扩大规模，让结果说话。
论文信用被隔离之后，资本看到的标的就很清楚：一篇顶会最佳论文、一条已验证的技术路线、一个10人团队。争议人物的价格被拆成两半，技术的那一半先成交了。
该项目融资消息首次传出是在2026年7月，由五源资本合伙人孟醒孵化并主导投资。当时相关投资方对外口径是不便回应，只透露案件已经宣判，田柯宇会出面给大家交代。
工商信息显示，北京一临彼方科技有限公司（曾用名：北京蓝炭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于2026年2月注册成立，注册资本10万元人民币，田柯宇持股60%，张梓航、王振、班瀚元、贾立一、魏庚辰各持股8%，多为其北航校友。田柯宇名下另一家公司为北京彼方无隅科技有限公司（曾用名：北京蓝之炭网络科技有限公司），该公司于今年5月注册，注册资本190万美元，由阿瑞沃智能有限公司全资控股，后者注册地在新加坡。
（图片来源：天眼查）
法院认定违约责任成立，损失金额的认定远低于公司主张。田柯宇称，50万元大约相当于他三年的实习工资，他接受这个结果。站在投资人视角，法院等于把这场纠纷的价码标在了明处，敞口可计算，融资才敢赶在终审之前交割。字节跳动显然不接受这个尺度，选择了上诉。
上诉意味着变数还在。投资协议管不了司法定性，二审认定的行为范围一旦扩大，这家公司的团队构成和技术来源叙事都会被重新打量。压力已经传导到融资桌上，田柯宇在访谈中提到，投资人反复追问当年的事，他曾在见完投资人之后，回去哭了一场。
今年9月，AMD以数十亿美元收购李飞飞创办的World Labs，AMD CEO苏姿丰称收购原因之一是获得世界级人才。曾任Meta首席AI科学家的杨立昆为其创业公司Advanced Machine Intelligence Labs筹集了10亿美元种子轮融资。
国内赛道里，清华系的极佳视界、生数科技、流形空间等团队近一年内密集完成融资。这个赛道眼下钱很多，拿过顶会最佳论文的人很少。
两套叙事里都出现了权限细节。田柯宇的自述中，实习生A持有管理员权限，可以停止他人的训练任务；A方长文描述的操作手法，核心也是对系统文件权限的使用。模型资产越值钱，训练集群的操作权限就越昂贵。这类权限如何分级、留痕、审计，是所有大厂实验室的共同课题。
权限一旦失控，代价已经进入刑事范畴。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2026年3月一审判决的一起案件中，某科技公司算法工程师王某为给干私活腾出空间，登录公司算力集群输入删库指令，代码运行超过17小时，删除89TB训练数据，公司多个文生3D与渲染模型连同训练数据被毁，AI游戏部门研发停摆。法院以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判处其有期徒刑五年十个月，并判其赔偿经济损失20.4万余元，王某上诉后，二审法院于6月26日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该案是北京首例破坏人工智能模型刑事案件，检察机关在办案中明确了人工智能训练系统的法律地位与算力成本的法律属性。
同属训练系统里的破坏行为，田柯宇案走的是民事违约路径，二审认定的行为范围，决定这件事停在民事范畴的哪个位置。人才流动让这类纠纷变得常见，他的团队里有多名前字节员工。放眼世界模型赛道，创业者大多出自大厂实验室和高校课题组，人带着技术路线、人脉与旧纠纷一起流动，老东家的商业秘密边界、竞业约定随之被反复触碰。
字节的应对走的是事后追责路线：辞退、通报、诉讼、上诉。从2024年10月舆情发酵当天的澄清，到11月的内部通报与法院受理，字节在这件事上的每一步都走了正式程序。
资本端的标准也在变化。A方长文建议投资机构向知情人核实，等于把行为记录摆进了尽调清单。五源资本与IDG资本均已向外界确认这笔投资，说明机构对诉讼风险知情且接受。
争议还烧到了访谈的制作方。A方长文发布后，“elsewhere别处发生”制作人郭允骁发朋友圈称，这期节目制作过程中，与田柯宇团队的接触让他感到不适，他只能以转发的方式表态，这段话不带有对文中所述事实的判断，不代表节目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