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按
“身体力行”,古已有之。《淮南子·氾论训》有“圣人以身体之”,《礼记·中庸》亦言“力行近乎仁”。古人所重,不只在“知”,更在知之后的“行”——以身体感知世界,在行动中验证认知。
两千多年后,这四个字在具身智能时代有了新的现实含义:具(身),让智能拥有进入物理世界的载体;智能(体),赋予机器感知、理解与决策的能力;创新(力),推动技术突破瓶颈、建立壁垒;执(行),让这些能力最终转化为产品、交付与真实价值。
值此之际,《融资中国》推出“身体力行”具身智能专刊,将目光投向一批正在产业深处生长的未来独角兽。我们试图记录的,是一场从“知”到“行”的跨越,也是新一代机器人企业从技术走向产业的成长之路。
(ID:thecapital)
2024年央视春晚,机器人穿着东北棉袄扭秧歌的画面,点燃了整个具身智能赛道。两年过去,2026年的真实写照是,故事越讲越漂亮,商业化才刚刚开始爬坡。
距离北京千里之外的西安,有一家几乎不怎么露面的公司,却在这条赛道上闷头走了十余年。
它做的事很具体,用数学的方式,给工业机器人装上“眼睛”和“大脑”。
一套视觉感知加决策的系统,让机器人不需要经过海量数据训练,就能自己识别、定位那些形状不规则、每一件长得都不一样的零件,然后自主完成焊接、切割、打磨、装配这类精密操作。现在,仝人智能正在基于外采的本体,开发真智能的机器狗,最终以求打造在各类型本体上通用的智能模块化产品。
它没有一条视频上过热搜,客户却是航空航天和高端装备制造企业,拿到的是顶尖客户的独家供货订单。
仝人智能的创始人吴易明,做了十几年光学工程博导,过去,他带着这套让“机器人靠数学方法直接理解物体”的言论,被人称为“民间科学家”。
如今,仝人智能的产品已经进入批产放量阶段。
以下为采访实录,以飨读者:
《本刊》:仝人的出发起点是什么?有哪些不为人知的故事?为什么是“仝人”?
吴易明:2016年,我还在中国科学院西安光机所担任研究员和光学瞄准室主任,当时接到一个国家科技重大专项任务:让激光刀头在形状不规则的构件上做微米级的精准定位。简单理解,就是让机器用“看”的方式,准确分辨出一片叶片和它边缘毛刺的分界线,误差要控制在几微米以内。
我意识到,模型训练的方法可能有本质缺陷。全世界投了这么多钱在深度学习上,连识别这个词的定义都没搞清楚,这条路大概率解决不了我的问题。
于是,我做了一件AI行业里几乎没人愿意做的事:回头重读数学。
我把19世纪下半叶到20世纪的现代数学史“翻了一遍”,最后锁定微分几何、拓扑学和群论,想找到一种能用统一数学语言描述任意立体物体结构的方法。
当时我判断“智能”会是未来最大的方向之一,并在后来给公司起名为仝人智能。
仝人智能这个名字,“仝人”是“志同道合之人”,与“同人”同音同义,出自《周易》第十三卦同人卦。
拆开看,“仝”字里藏着一个“人”,也藏着“工”。我们的商标正是“AI工人”,寓意“像人一样干活的机器”。
《本刊》:仝人的技术路径,与主流技术有哪些不同?
吴易明:现在主流的人工智能,本质上不是在理解世界,而是在记忆海量数据里人类关于世界的描述。
大语言模型学的是人写下来的文字和图片,不是世界本身,训练就是在数据里用概率去找一个近似答案,这是统计学,不是理解。
这类系统始终缺一具能和物理世界直接打交道的身体,信息获取要经过“人”这个中介,这叫“离身智能”。
这套统计学路径带来一个具体的麻烦:一旦碰到训练数据里没出现过的形状,比如一片边缘毛刺完全不规则的新叶片,识别就容易出错,只能靠不断加数据去弥补。
我们的解法是反过来:不喂数据,直接用数学方法,把任意物体的几何结构表征出来。
仝人的方法是“拓扑同构模型”:用拓扑学提取一个物体不随角度、形变而改变的关键结构,再建立起物理世界、机器感知、语言符号这三者之间的对应关系。
通过这个拓扑同构模型,可以使机器在不需要数据训练的情况下,“理解”物理空间中的物体对象及其精细结构特征的含义,实现从视觉智能识别到任务自主规划的智能闭环。
早期阶段,我们开创的这种技术路线虽然具备原创性,但没法验证。我到处讲这套理论,得到的反馈除了“骗子”,还有一个更学术化的说法,“民间科学家”。
创业最难的时候,公司账上一度断炊八个月,没发工资。

《本刊》:仝人智能的定位是什么?
吴易明:在产品定位上,仝人不做机器人的身体,只做“眼睛”和“大脑”。
我们正在和头部人形机器人厂商联系,让他们开放本体的控制接口,我们接管感知和决策,做它的大脑。
相比于眼下最热闹的那几条技术路线,仝人智能走的是一条“不被春风吹过”的路。没有资本蜂拥追捧,也很难三言两语讲出一个性感的故事。但做企业最终的心态,还是得回到《孙子兵法》——先胜而后求战。
不是先讲一个足够性感的故事去融资,而是先啃下来最核心的底层难题:机器如何“看懂”一个从未见过的物体,再谈规模、谈估值、谈叙事。
《本刊》:目前,仝人智能的技术应用到哪些行业?
吴易明:外界对具身智能公司的想象,大多来自短视频里那些会后空翻、会打太极拳的人形机器人。
我对这种“表演型”路线的不“感冒”。大家喜欢看跳舞机器人、消费级机器人,但我们的客户是航空航天和高端装备制造,真的深入了产业里。
如今,我们的技术已经在船舶工业、航空航天、工程机械、钢结构建筑等非标准化重工业场景批量落地,在工业机器人焊接、切割、打磨、装配上形成了成熟的商业闭环。
这些场景里每一件都长得不太一样,恰恰最考验“不靠数据训练、靠现场识别自主作业”的能力。
今年公司工业领域营收目标是六千万元,全年总营收预计约2.5亿元,相较去年增长约七成。
我判断,行业会遵循从刚性需求到一般需求、从高附加值应用到普惠市场的渗透路径:最先成熟的是高危险、高污染、高强度场景——航空航天、高端制造、国防装备,这些领域对智能化的需求最迫切、投入意愿最强,也最容易形成商业闭环。
接下来是养老康复、商业服务这类半开放场景;最后才是真正走进千家万户的客厅和厨房。
客户买家用智能机器人往往希望它是万能的,但家庭场景不只是技术和产品问题,还牵扯到安全、隐私、法规和伦理,我认为具身智能会率先进入家庭的判断过于乐观了。
未来3到5年,视觉智能技术会快速赋能各种物理形态的机器人,而机器人真正像汽车一样“一家一台”普及进家庭,大约要到2035到2040年之间。
(头图人物:仝人智能创始人吴易明)








